黃緯祿:中國戰略導彈事業的每個里程碑都鐫刻着他的名字

來源:中國軍網-解放軍報作者:楊元超 王樂萍責任編輯:楊紅
2020-10-16 10:12

今年10月12日,是我國第一代固體潛地導彈巨浪一號發射成功38週年紀念日。38年前的那一天,在渤海某海域,一條噴火的蛟龍躍出水面,呼嘯着飛向碧空,在海天間繪出一幅壯麗景觀。自此,我國成為具有自行研製潛地導彈和水下發射戰略導彈能力的國家。

許多人並不知道,巨浪一號總設計師是“兩彈一星”元勳、中國固體戰略導彈奠基人黃緯祿。他傾盡畢生心血為國鑄“劍”,第一枚彈道導彈、第一枚搭載核彈頭的導彈、第一枚潛地導彈……中國戰略導彈事業的每個里程碑都鐫刻着他的名字。

黃緯祿:託舉“巨浪”嘯九天

■楊元超 王樂萍

黃緯祿工作照。資料照片

“如果中國有這樣的‘大傢伙’,帝國主義就不敢侵犯我們了”

2019年10月1日,在慶祝新中國成立70週年閲兵上,東風-41洲際戰略核導彈壓軸出場,引發現場觀眾陣陣歡呼。從彈道導彈到巡航導彈,從常規導彈到核導彈……“東風快遞,使命必達”,盡顯我國戰略力量“王牌”的嶄新風貌。

車轔轔,長劍行。這一刻,你是否想到,60多年前的中國,除了黃緯祿之外,很少有人見過導彈?

然而,60多年過去了,一聲聲“地火天雷”震耳耀目,由黃緯祿等功勳科學家親手打造的大國長劍,託舉起民族的尊嚴,忠實守護着這片神聖的土地。

黃緯祿的一生,是無法複製的傳奇!

傳奇的起點,要追溯至上世紀40年代。1943年,他赴英留學,尋求科學救國。一次偶然的機會,他有幸看到英國繳獲的德國V-2導彈。看着導彈複雜的“五臟六腑”,黃緯祿感慨地説:“如果中國有這樣的‘大傢伙’,帝國主義就不敢侵犯我們了!”

上世紀50年代,新中國面臨着超級大國不斷施加的核威懾,危機重重。為此,毛主席發出了“核潛艇,一萬年也要搞出來”的號召。

核潛艇上需要攜帶裝有核彈頭的戰略導彈,才能構成一個國家的二次核打擊能力。

1957年,在成立一年的中國導彈研製機構——國防部五院,黃緯祿開始了他的導彈人生。

當時,我國導彈事業是從零開始,大多數技術人員沒搞過導彈,基本上是半路出家。黃緯祿鼓勵大家:“搞研究,就像爬山一樣,只要堅持不懈地往上爬,再高再陡的山也能登頂。”

從此,黃緯祿和戰友們以“上不告父母、下不告妻兒”的鐵律,隱姓埋名、艱苦攻關,開啓了我國導彈研製的新徵程。

他們白天在實驗室裏做實驗,晚上挑燈學習外文資料,以會戰式的工作強度搞研究。多少次失敗,才可以換來一點點進步;多少次進步,才最終換來東風一號發射成功。

研製東風二號時,正趕上“三年困難時期”。黃緯祿發明了“抗餓新療法”,晚上加班肚子餓得厲害時,就把皮帶向裏勒緊一個扣,實在難熬時就衝一點醬油湯充飢……

在很多人眼裏,黃緯祿是出了名的好脾氣。可面對導彈,他十分嚴苛。他常説:“一枚導彈凝聚成千上萬人的勞動,一顆螺絲、一根導線、一個焊點出現一點問題,都可能導致整個試驗失敗,必須做到萬無一失。”

一次導彈測試,某繼電器偶發一次不吸合現象。再測試幾十次後,這種現象沒有出現。有人認為,可能不是繼電器的問題,不想再複測了。

黃緯祿嚴肅地説:“我們搞科學的就要有科學態度,不能‘大概’‘可能’,一定要抓住‘偶爾’不放。”經過不懈努力,他們發現了殘存在繼電器銜鐵上的一塊微小鐵屑,避免了一次重大損失。

膽大心細,是黃緯祿作為技術指揮員的生動註腳。每逢緊要關頭,他經過縝密分析,總能當機立斷。

一次,某型導彈發射進入5分鐘準備,一級伺服機構反饋電壓表指針突然擺動。突如其來的異常,讓指揮所裏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。

黃緯祿沒有慌亂,第一時間詢問平台情況。得知平台沒問題,他沉思片刻,判斷是外部輕微震動導致,不會對發射造成影響,果斷下達發射命令。

頃刻間,導彈騰空而起,試驗取得圓滿成功。

很少有人知道,“從零開始”的事業是何等艱難。只有黃緯祿和戰友們知道,他們度過多少不分晝夜的日子,經歷多少一籌莫展的低谷,才有了這一個個載入史冊的光輝時刻——

1960年11月,中國第一枚導彈東風一號發射成功,實現了我國軍事裝備史上導彈研製零的突破;

1964年6月,東風二號發射任務取得圓滿成功,翻開我國導彈發展史上自主研製的嶄新一頁;

1966年10月27日,中國首次由導彈運載發射的原子彈在核試驗預定地點成功爆炸,震驚了世界!

短短10年,中國導彈事業走過了從仿製到研製的自主創新之路,取得被國外稱為“像神話一樣不可思議”的進步。

巨浪一號發射場景。資料照片

“他瘦了,導彈卻飛(肥)了,這是剜肉補導彈啊”

“沒有經驗可借鑑,沒有資料可參考,沒有現成的試驗設備和場地……”回憶起研製巨浪一號的日子,黃緯祿曾用“三個沒有”形容當時的條件。

1970年3月,為核潛艇配套的新型運載火箭和導彈研製任務正式確定,黃緯祿被任命為總設計師。當時,中國已有液體地地導彈,但準備時間長、機動隱蔽性差,研製潛地導彈勢在必行。

前方沒有路。為了國家核心戰略利益,黃緯祿決心闖出一條路來。擔任總設計師前,黃緯祿主攻控制技術,對導彈總體設計並不熟悉。由於是首次研製,大家心裏沒底,各單位都留足餘量。

“科技人員因技術問題發生意見分歧,一方完全有道理,一方完全沒道理的情況幾乎沒有。”緊要關頭,黃緯祿召開專門會議,靜靜聽完各方意見後,要求大家全把餘量拿出來,再分散難點。

會上,他總結出的“有問題共同商量、有困難共同克服、有餘量共同掌握、有風險共同承擔”的“四共同”原則。時至今日,這仍是中國航天系統工程協同工作、解決問題的“金科玉律”。

為了提高解決技術問題的效率,黃緯祿還自創“故障樹”——即遇到技術問題,從根到梢逐步判斷,甄別一個解放一片。這種方式大大提高了導彈研製進度,大家説黃總是“故障分析一個準”的導彈醫生。

獲取導彈水下基本力學參數,是各國研製潛地導彈都要面臨的重要技術難題,模型彈重量近10噸、長10多米,投在什麼地方、怎麼投,技術人員莫衷一是。

黃緯祿卻胸有成竹,暗藏“奇招”。1970年7月的一天,人們驚訝地看到,在新建成不久的南京長江大橋中央,停放了一台巨大的吊車。似火驕陽下,一個“大傢伙”正被反覆以各種姿態投入水中。

“只要提起導彈,天大的困難,他都要克服。”航天科工集團二院原副院長、黃緯祿的同事王文超記得,導彈殼體內温度高達50多攝氏度,近60歲的黃緯祿堅持進入殼體掌握一手資料,手背還受了傷。

最終,試驗獲取了足以支撐導彈試製的關鍵數據。

1982年秋,巨浪一號首飛失敗。參試人員心情沉重,吃不下飯,睡不着覺。黃緯祿對大家説:“試驗失敗主要是彈的問題,我是總設計師,我負主要責任。”

黃緯祿帶領技術人員大膽分析排除故障,僅用6天,就鎖定問題並採取防範措施。

再次發射的當日凌晨,上級建議推遲。黃緯祿又一次主動承擔起風險和責任:“需要考慮的都考慮了,一切都準備好了。我認為發射條件已經具備,不宜推遲。”

上級同意了他的建議。這一次,發射取得圓滿成功。

千鈞壓力在這一刻得到釋放!那段時間,由於過度勞累,黃緯祿整整瘦了11公斤。一位同事開玩笑地説:“他瘦了,導彈卻飛(肥)了,這是剜肉補導彈啊。”雖是戲言,同事眼中卻閃爍着淚花。

“如果有來生,我還願意搞導彈研究”

航天工業系統的人都知道,黃總重技術、更重人品。他常説:“做事要先做人。一個人品德好,即使基礎差一點,這個任務也會完成,但是技術好、品德不好,技術就偏了。”

黃緯祿從不以專家自居,不管對誰,都十分謙虛。某型號導彈總師楊德潤回憶説:“黃老講授知識,從不問‘你聽懂沒’,而是説‘我講清楚沒’。表達不同意見時,從不直接否定對方觀點,而是説‘你看能不能這樣思考’……”

擔任巨浪一號總師時,黃緯祿主動找大家聊天,坦承自己對總體設計並不熟悉,對型號瞭解還很膚淺,請大家把他當小學生一樣教起,“一遍不懂,就再講一遍”。

巨浪一號試驗成功後,面對接踵而來的榮譽,黃緯祿表現非常淡然。他在一次彙報會上説:“大家把讚美之詞都加到我頭上,我不敢當。作為技術指揮員,任何時候都應以黨和國家事業為重,從實際出發,大膽負責,而不應考慮個人得失。”

1999年,國家決定授予一批“兩彈一星”功勳獎章。在推選候選人時,黃緯祿主動相讓。他説:“功勞是大家的,航天工程也不是一個人或少數人完成的,不能因為我是總師就總把榮譽歸到我的頭上。”

由於黃緯祿態度堅決,航天科工集團二院推選了其他人。但上級決定,還是授予黃緯祿“兩彈一星”功勳獎章。

2011年7月,黃緯祿卧牀不起。自知來日無多的他,常注視着窗外的天空,沉思良久。

他想到了摯愛的導彈事業,心中充滿欣慰。黃緯祿退休後,各級領導來看望,他談的總是導彈,一説到導彈,便神采飛揚地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中……

“多想再去一次發射場,再看一次導彈騰飛!”他想起航天科技人才的“後浪們”。上世紀90年代初,社會上流傳“搞導彈不如賣茶葉蛋”,航天科技人才流失嚴重,他用言傳身教影響和挽留了很多人才。如今,他們大多已成為導彈研製隊伍裏的骨幹力量。

黃緯祿的學生前往醫院探望他,他笑着説:“你們幹得比我好,希望在你們身上。”

他想到了天真爛漫的孩子們。黃緯祿住院不久後,“兩彈一星”大學生夏令營請黃緯祿題寫贈言。他手抖得厲害,無法寫字,又不忍拒絕。在女兒的幫助下,他艱難地寫下了“弘揚‘兩彈一星’精神,勇挑民族復興重擔”的贈言。

黃緯祿堅信,他們中有人將來一定會成為導彈專家。

“如果有來生,我還願意搞導彈研究。”2011年11月23日,黃緯祿帶着對導彈事業的眷戀,走完了近一個世紀的壯闊人生。

生活在精神世界的人,是超然於物外的。走進黃緯祿的家,每個人都會為這個簡樸得如一張褪色老照片的家感到震撼。

改革開放後,上級3次提出讓他搬新家,他都拒絕了,老房子一住就是半個世紀。

黃緯祿有一部專車,子女從沒坐過。老伴住院,祕書安排送了一下,他聽説後,硬是給錢補交汽油費。

黃緯祿生前的幾位祕書談到他,都説“黃老人特好,到外地出差,交通工具能走就行,一日三餐管飽就行,休息住宿能睡就行……”

斯人已逝,精神永存。他留下的崇高精神,已化作“劍”之魂。在他科技報國的精神感染下,一批批青年科技人才正蓬勃成長,向着尖端科技頂峯發起衝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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